画家、勋爵、道林:唯美主义者王尔德的三重人格

木心在《文学回忆录》里论王尔德:“他是不知美为何物的唯美主义者。”

画家、勋爵、道林:唯美主义者王尔德的三重人格

木心/陈丹青《文学回忆录》 豆瓣评分9.2

这个论断可以暂且放下。美学家们自身恐怕也不敢论定何事何物为美,有的人将之抽象化,有的人将之淹没在意象的海洋里。王尔德的美是直接的,强烈的,可以具象化的。这从他华丽的辞藻,对爱情、良心、理想等一切可称之为美的东西的热忱,从他文字中时不时蹦出来的警句都可以看出。

这种美如同《夜莺与玫瑰》中自我献祭的感情,如果可以,甚至能为其染色,用细腻的笔触染上十九世纪英格兰昏黄灯影中的血红。

画家、勋爵、道林:唯美主义者王尔德的三重人格

王尔德《夜莺与玫瑰》林徽因译 豆瓣评分7.6

构想一下,有这样一个少年,碧蓝眼眸,金色卷发,鲜活而懵懂地生活着。他拥有令人嫉妒的青春,拥有对整个世界的好奇。这样的他,无疑是令人爱慕的。

一个画家为了他创作了完美的艺术品,一位少女为了他而不再成为艺术的附庸,但同样,他的魅力也吸引了一个伪装成玩世不恭,内在却是圆滑老成的勋爵。勋爵唤醒了少年心中的野性和欲望,少年呼唤着青春的永恒,而后在沉沦与堕落中越走越远,恶魔般的声音摧毁了他。

少年想杀死心魔以期救赎,却倒在了自己曾经创立的灵魂联结之中。不管死掉的是谁,那一抹血红已经为故事铺好了悲剧结局,这就是《道林·格雷的画像》。

如果让我来说,这部作品不能算是一部严格的小说。我更乐意称之为一部话剧。王尔德是有多么热爱莎士比亚啊,他虚构着西比尔·文的演出,四处穿插着的引文,文风中压抑不住的雄辩和华丽,如不是美丽的意象成段出现,想必改成话剧也没有违和感。

《道林·格雷的画像》也像是一部童话,这些极端的人,为了爱情、青春而欺瞒着自我,互相依赖而又摒弃的关系。他们和现实主义的联系,恐怕也只剩下王尔德自身对庸俗世态的讽刺了。

“巴兹尔·霍尔沃德是我的自画像,亨利勋爵是世人对我的印象,而道林才是我希望成为的人。”

画家、勋爵、道林:唯美主义者王尔德的三重人格

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豆瓣评分8.7

这是王尔德对这部作品人物的自我定位。画家、亨利勋爵、道林格雷,无一例外,都是在艺术上品味颇高,摒弃主流社会的庸俗的人物,而在性格的细分上却又各自不同。

画家,是王尔德对自身的定位,他为道林·格雷创造了画像,将他的美貌和青春永远留在了画布上。他是遵循着某种既定规则的,当道林与他疏远时,他感到良心过不去;在道林向他展现自己堕落的时候,他要求和道林一同忏悔,他渴望救赎道林。因此王尔德认定,自己本质上仍然是守序而善良的,只是这种秩序更像是广义上的,艺术和品味的秩序。

而亨利勋爵则无异于一个教唆犯,看看他说的那些前后矛盾却又颇有艺术感的话语,虽然王尔德本人的金句也不少,但那都是人生的感悟和艺术的叛逆。亨利勋爵的每句话都有着不可抗辩的诱惑力,这是他自身经历过的世故凝练而成,他需要一个鲜活的人来印证自己的新享乐主义,因此他成为道林·格雷堕落的源动力。

再来看那个喊着“用灵魂换青春”的少年吧,他和他的画像,哪一个是本体,哪一个是灵魂,此刻已经悄然倒转,当他一步步地堕落下去,抛弃西比尔,开始杀人,隐瞒,欺骗,那个画家所爱的道林已经死去,而亨利勋爵的完美试验品即从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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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是一个堕落的故事,王尔德希望成为那个堕落的道林·格雷,那个用尖刀杀死自己肉身犯下的罪孽的道林·格雷,他的美是病态的,是用生活为代价,去欺骗,去背叛良知,去自我放逐而得来的,作家想变成这样的人,这一切看上去顺理成章?

我猜不是的。世人都以为王尔德是亨利勋爵式的角色,满口的警句格言,嘴皮功夫惊人,享受着上流社会生活的一切,因此愤世嫉俗、巧舌如簧。可谁知道那背后是他深沉的思考和警觉的反思?世人看到的是王尔德和其情人的享乐纵欲,可谁知道王尔德狱中所写的《自深深处》早已将真实的自己剖析分明,那些真诚的爱绝不应该被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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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尔德《自深深处》 豆瓣评分8.7

王尔德爱享乐,但他也预见到了年轻时的享乐主义必然导致的沉沦,他是清醒的而难以自制的,这种自控的缺乏让他向道林·格雷的方向发展着。

可是实际上,王尔德只是那个欣赏着美丽,爱慕着青春,却又没能逾越世界设下的内在规则的画家。这规则告诉我们,享乐主义是速朽的,青春的美于肉体上永远不能恒常,唯有从艺术上将之升华。

在他的笔下,道林杀死画家是出于“憎恨”,憎恨来源于画家创造的完美艺术,在亨利虚伪世界观的呼吁下,年轻人心中的各种欲望被唤醒,那么,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将带着妒意和愧疚的仇恨转移,成了道林转变人格后的选择。按照这种追求,现实中的王尔德应该让他的“超我”杀死“自我”人格——年轻时的他的确这么做了。

然而,最终他的心中,却是画家占了上风,他更愿相信“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更愿意选择救赎自己和原谅别人。也因此在生命的最低谷,这个骄傲的灵魂做出了对以往的否认,并且还算成功,这是道林没能达到的结局。

此时回过头来,再看木心说的话,不免觉得有些偏颇。王尔德怎么会不懂美,木心倒是刚说过他的童话是妙品,这老头子,一贯的狡黠。

写出《道林·格雷的画像》的王尔德是明白美的,文字也好,表达方式也好,他选择的那些意象——山楂花,丁香花,或是月光,荆棘,蔷薇和玫瑰,都是纯真美好的。他极力描写沉浸在莎士比亚戏剧中的西比尔·文,他爱一个女孩子是因为她是艺术的载体。

可只有他自己明白,美不会是不朽的,追求不朽的美就是追求灭亡。

于是这样的王尔德带着一点病态,带着一点不甘,品尝着曾经享乐主义的苦果,最后皈依天主教——他终究没能成为道林·格雷,不管是风华绝代、碧蓝眼眸、金色鬈发的道林,还是丑恶衰老,灵魂肮脏,手上沾了鲜血的道林,那都不是奥斯卡·王尔德。

写到这里本该结束,又想起一件没什么关系的事情,王尔德确实很帅,他死后,墓上沾满了女性读者留下的唇印。果然,美这种东西,到什么时候都令人爱慕而且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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