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的现代魔法 —— 《爱,死亡和机器人》狩猎快乐

18集的《爱,死亡和机器人》里,每个人都有自己偏爱的单元集,有些人喜欢异形黑暗复仇风《桑尼的优势》,有人喜欢充满末世情结的《知马蓝》,还有人喜欢荷尔蒙爆灯的《易形》,又或者是可爱风的《三个机器人没猫病》,更别说前《蜘蛛侠:平行宇宙》前视觉总监操刀、具有强烈个人风格的《无间证》……

狐狸精的现代魔法 —— 《爱,死亡和机器人》狩猎快乐

来源:粉丝制作

其中与中国关系最为紧密的无疑要数第八集Good Hunting《狩猎快乐》,故事聚焦中国文学及风俗里最常见的一个超自然形象:狐狸精。

狐狸精的现代魔法 —— 《爱,死亡和机器人》狩猎快乐

如果要在众多极具中国特色的文化元素里挑出一个来输出世界,狐狸精这个在中国全民皆知的形象,或许未必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它身上的不确定性(可幻化成人,可男可女,可参考香港电影《钟无艳》里的设定)、欲望的强烈象征性(对受控者而言)、根植于自然发展的魔法属性(千年修行始得人形),是一个拥有浓重中国色彩、极具延展性的一个寓言形象。

早在魏晋时期,狐狸精还只是一个中性名词,仅仅指代了男性的性幻想。

狐狸精的现代魔法 —— 《爱,死亡和机器人》狩猎快乐

直到后来慢慢有强大的女性进入并影响着中国政史,以男性为主导的文化和历史记录者才借狐狸精之名来污化这些在权力中心中倾轧一般男性的女性,比如妲己、武则天、陈圆圆等。

后来这个文化形象自上而下,开始普遍指代那些影响男性事业的女子。

狐狸精这个超自然形象从诞生之日起,就承载着浓重的性别歧视色彩。

狐狸精的现代魔法 —— 《爱,死亡和机器人》狩猎快乐

但这样一个老套的中国狐狸精形象,搭配现在多如牛毛的赛博朋克背景和画风设定,《狩猎快乐》在这些中西方均略显陈旧的元素之间,找到了一个让全球观众都能接受并且有惊喜的落脚点和主线:Magic 魔法。

《狩猎快乐》是根据华裔科幻作家刘宇昆同名短篇作品改编。

狐狸精的现代魔法 —— 《爱,死亡和机器人》狩猎快乐

刘宇昆

对《三体》第一册的英文翻译,只是刘宇昆致力于中西文化交流的一个小小兴趣。拥有中文背景(出生在兰州市,八岁随父母移民美国)的他在2012年已经凭借《手中纸,心中爱》(原名The Paper Menagerie)分别夺得了星云奖最佳短篇故事和雨果奖最佳短篇故事,是目前第一位获得两大科幻类奖项的华裔作家,更在次年凭Mono no Aware再次摘得星云奖短篇小说。

狐狸精的现代魔法 —— 《爱,死亡和机器人》狩猎快乐

刘宇昆对这些关于狐狸精的渊源和文化形象都了然于心,《狩猎快乐》里他在不脱离中国文化的基础上,结合西方的Magic(魔法)概念,将狐狸精这个形象成功推向了西方文化世界。

中国没有魔法一说,相类似的对应概念因应道教佛教强烈的褒贬色彩而有不同的说法。妖有妖术,仙有仙法,承载了强烈的批判色彩,与自然生态之间的关系更是微乎其微。

在《狩猎快乐》里仍然沿用西方的magic说辞,而狐狸精则直接用了中文发音的Hulijing,而不是代之以Fox Woman之类的命名,这是中西方传统文化的一种世界范围内的结合,既不固守中国文化,亦恰到好处地吸纳西方概念。

狐狸精的现代魔法 —— 《爱,死亡和机器人》狩猎快乐

对西方观众来说,中式狐狸精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值得猎奇的元素,但由于这个民间形象的长期污名化和它所承载的独特的中国历史文化,处理不当就会在西方市场水土不服。

在与魔法这个他们熟悉的概念相结合之后,狐狸精这个超自然形象的存在变得相当的合理。

对亚洲尤其是中国观众来说,魔法是一个外来概念,《狩猎快乐》也成功借这个外来概念将中国超自然传说做了一个新诠释:狐狸精(等灵异生物)的魔法孕育于自然气场,科技时代的物质新元素越多,对环境的攫取和侵略越多,自然能够产生的魔法就越少,那些以魔法为滋补营养的神奇动物,比如狐狸精,也跟着慢慢地实物化和世俗化。

一个简单的魔法概念,将古老的中国元素和科幻的朋克末日之间的转折过渡处理得严丝合缝。

在男主角出走村落,落根香港时,整个影片也完成了从神话到探讨现代科技的自然递进,而魔法的主线仍然紧紧被作者抓在手里。

狐狸精的现代魔法 —— 《爱,死亡和机器人》狩猎快乐

有人说,科技的发展就是人类纵容懒癌的一个过程。不想走路,发行了自行车、汽车、火车、飞机,写信太麻烦,发明了电话。在很早的一个时期,科技的对象仍然是自然。

但不知道从哪个点开始,科技的对象已经不再是自然,而是那些因它而生的新事物及由此引起来的生存新问题,高楼大厦产生对电梯的需求,室内空气净化器的出现,筑洪工程对上下游生态的破坏。

慢慢地,人类与自然的接触越来越少,那些自然所带来的对身体的愉悦也就慢慢地消失,自然的魔力在“科技的发展之中”逐渐消失。

人类慢慢地搭建起一个与自然隔绝的环境,并没有意识到自然对我们身体和精神的那些潜移默化的影响。

今天,我们完全丧失了对自然的敬畏感。

自然所孕育的神奇的生命魔法,因现代科技的兴起而渐渐丧失,讽刺了人类为了自身发展无情碾压全球生物共享的生存环境,这种贪得无厌不仅是对自己种族长远未来的考虑缺失,更是对同属地球上其他物种生存的一种无情忽视:

人类成为了地球其他物种的殖民者。

无独有偶,相同的主题在《爱,死亡和机械人》的另一个单元集《金刚农场》里极尽反讽之意,前面农场主们的抵抗和牺牲有多惨烈,最后一镜的讽刺力量就有多强。

狐狸精的现代魔法 —— 《爱,死亡和机器人》狩猎快乐

人性的贪婪从古至今,从中至外,无一例外。

不加节制的科技发展就是未受控制的贪欲的后果,这和那个夜晚在床上半裸、呻吟呼唤着狐狸精的恶俗男子在内核上是一致的:过度纵欲近则损害身体,远则危及他人(其他人类、其他物种、大自然)。

狐狸精在历史上背着引诱的罪名,堪称伊甸园之毒蛇,但真正却是男人内在性欲的替罪羔羊,他们将这种无法自控产生的后果和责任推诿他人,和人类将环境破坏的责任巧妙地推到科技的发展上如出一辙。

狐狸精的现代魔法 —— 《爱,死亡和机器人》狩猎快乐

但《狩猎快乐》并没有将这种人类发展对环境碾压的责任归究到科技的发展上,而是直指人性的贪婪,这就是为什么故事会将背景放在香港的英国殖民时期(再一次地,非常的中国本土历史背景)。

曾经的日不落帝国正是代表着人类贪欲极速膨胀的典型,科技非旦不背这个锅,还承担着让魔法回归自然、拨乱反正的神奇作用。

狐狸精的现代魔法 —— 《爱,死亡和机器人》狩猎快乐

16分钟的《狩猎快乐》在狩猎(掠夺)行为上,不断地在切换着主客体的概念。

捕鬼人(梁的父亲)是狩猎主体,狐狸精是客体;狐狸精是主体,受迷惑的男人是客体;英国是主体,中国香港是客体;英国贵族是主体,燕、中国女性及梁是客体;最后机械化的燕成为终极狩猎主体,所有一切暴力及贪婪者为客体,以一种新时代的魔法形式完成了故事关于狩猎讨论的主客体闭环。

狐狸精的现代魔法 —— 《爱,死亡和机器人》狩猎快乐

NETFLIX版的《狩猎快乐》也有被人诟病的地方,将中国元素无限西化会损害正统文化,引出了一个关于文化的完整性、保存和传承的问题。

《人类简史》其中一个关于文化的观点是,“纯正”的文化是不存在的,每一个现阶段看起来牢固得不可拆分的文化系统都经历了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

意大利人吃着由西班牙传入的来自墨西哥的西红柿做的意大利面,印度人吃着墨西哥的辣椒,汉族占大多数的中国旗袍来自清朝的满人文化,美国印第安人所引以为豪的骑马也是17、18世纪欧洲引入美洲的。

文化系统永远处于一种变动的状态当中。

“坚守正宗文化”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因为从来就没有一个“正宗”的文化,所有的文化都是在持续不断地变化着,盘活和传承文化不在于固守每一种文化外化的那些规则、仪式或物件,每一代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方式去践行在父辈传承而来文化内核,重要的是需要保持一个开放之心,保留那些美好的精神内核、摒弃那些不合事宜、开发新的、符合当代的文化形式。

西方对东方的刻板印象(其实不止西方,我们自身对于传统也存在相当多的刻板印象)不仅是刘宇昆在创作东方题材时需要刻意避免的,同时也是一个需要去妥协的东西,因为过于迎合无法传达出东方文化,刻意摒弃又会让这种文化无法得到理解和传播。

这种矛盾和挣扎是永远存在的,也没有一个固定标准来衡量对错,只有待时间来做最终的定夺。

但固守自封是绝对错误的。

《狩猎快乐》元素和载体是中国的,内核是世界性的,是不分种族、全人类所共享的一种关于人类未来、地球生态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