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身若桃李到心如蛇蝎

再美的过往,经不住丑化;再好的现实,敌不过谎言。

明朝第八位皇帝朱见深的贵妃万贞儿,在离世二百多年后,被清朝说成是强迫其他嫔妃宫女堕胎,“饮药伤坠者无数”,逼死太监,毒杀明朝第九位皇帝朱祐樘的生母纪太后,是个阴险狡诈恶毒的女人。

这就奇怪了,按明朝史录是由后代修前代的惯例,第九位皇帝朱祐樘时期官方正史《宪宗实录》里,万贞儿并非如此蛇蝎,怎么到了清朝,被昭德赞誉为“贵妃万氏柔明而专静,端懿而惠和”,并提升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高度“特以金册金宝加封尔为皇贵妃”的万贞儿,怎么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女人?

真相变迁,想必是浸渍了一段故事的谎言……

从身若桃李到心如蛇蝎

寒风朔朔,雨雪凄凄。

明朝万历年间,距妃万贞儿离世一百多年后的冬日。

一个年迈无力,已无事可做被无视的无名氏太监,溜出宫外。

他哧溜着冻红的鼻子,拐街绕巷,驾熟就轻地进了“京侃酒楼”。

午饭时分,酒肆内人多热闹,已无虚席。

老太监梗着脑瓜往里扫视,见店里的东北角,有个身着布衣的书生,一个人占了一张小桌。

数十步外,他仿佛嗅到了一股酸腐之气,怎奈已无空座,只得犟着鼻子来到跟前:“能拼桌吗?”

那书生微微一愣,端量了老太监后答道:“与君拼桌,不亦乐乎。”

老太监乜斜着桌子上书生的一碟小菜一碗面,傲娇地吩咐店小二:“老样儿——两荤两素一壶酒,饭食稍后。”

交代之后,像是自言自语道:“吃腻了宫廷的山珍海味,忒想吃这‘民间’饭肴。”

一壶酒下肚,两颊泛红的老太监,打开了话匣:“请问先生在哪儿高就?”

“鄙人不才,只在家舞文弄墨。”

“嗯,大作家。”

从身若桃李到心如蛇蝎

略显扭捏的“作家”见老太监已有几分醉意,便咽了口羡慕宫廷神驰民间的口水问:“您老在万岁爷身边公干,定知宫中奇闻大事,可否告知小生一二?”

微酣的老太监也不谦让:“算你问对人了。饭要少吃,事要多知。宫廷要事,我还真门儿清。”

他抹了一下嘴巴,神秘地告诫道:“不过,这事你听了之后,一定得给我闷得儿密(保密),滋当是我碎嘴子(话多)撒癔症拔塞子(放屁),——不得外传啊!”

“然也,然也!”书生保证道。

从身若桃李到心如蛇蝎

老太监抿了口浊酒,煞有其事地说——

话说成化六年,得知纪妃生下了今后将贵为一国之君的第九位皇帝孝宗后,佛口蛇心的万贵妃便命令我的前辈,门卫太监张敏将婴儿淹死。

身为门房保卫的张敏,不由得暗自吃惊:“啥?咱这第八位皇上爷还没有子嗣呢,她怎么能这样做?”

急社稷继承人之所急的张敏,眉头一挤,计上心来。一个不怕吃挂落儿(受处罚)的大胆想法,付诸于行动之中。

他从纪妃身边抱走了孩子,悄不声地和好些个太监宫女一起,将孝宗爷砸窑儿(藏)在宫中,用“穷养男儿知奋进”的教育理念,吃喝拉撒睡,全靠一个蹭,偷偷地养大。

六年后,宪宗帝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发际线逐日后移,遥感到几百年后,复旦大学人类精子库招募首批志愿者都不要秃顶,便因自己至今仍无子嗣而嘤唔感伤起来。

正给宪宗皇帝梳头的张敏,见圣上如此悲伤,脑子一抽嘴一出溜,便把万岁爷已有儿子的事,给抖搂了出来。

龙颜是大悦了,张敏却深感自己违令没把孩子淹死,现在又经由自己解开了这个天大的秘密,那万贞儿定会斩杀自己,

抖过机灵的张敏,越想越怕,便断了活下去的念想。他收拾齐自个儿平生积攒的细软,悉数吃下——吞金自杀,慨然闭了眼(死了)。

从身若桃李到心如蛇蝎

得知此情,寻恨张敏不成的万贞儿,一面跟宪宗帝打奔儿(接吻亲热)逗闷子(寻开心),一面索兴把孝宗的生母纪妃给毒死了……

“有钱难买早知道。这宫中大事,虽然过去了一百多年,民间,你却是第一个知晓的。”——老太监又抿了口酒,挑了一下残眉显摆道。

从身若桃李到心如蛇蝎

有人炫富耀财,闪瞎无数羡慕的狗眼;这老太监一通“宫廷秘史”的嘚瑟,却成了弥天大谎的起始点。

那个在“京侃酒楼”流着哈喇子听老太监胡喷的人,是个好写野史叫于慎行的“学者”。

这位舞文弄墨者,根据老太监所说,宅在家里写了本名为《谷山笔尘》的野史,以飨自己和读者。

于慎行还真“慎”重“行”事。他知道,戏说味十足的野史,纯属娱乐。因而怕别人说自己这捕风捉影之谈,成为恶毒诽谤万贵妃的原创者,便在野史的后面,加了几个蝇头小字:“万历十二年一老中官为于道说如此”。

也就是说,于慎行用“这些事,我是听老太监说的,涉嫌诋毁诽谤,和我可没干系”,先进行了心虚的无罪开脱。

又过了一百多年,清朝人在一片反清复明声中修纂《明史》,好巧不巧的是,编辑部里又有位叫毛奇龄的野史舔狗者——明末的“学者”。

这个“学者”曾写过一本《胜朝彤史拾遗记》的野史,书中对万贞儿的描述,连标点符号都几乎和《谷山笔尘》如出一辙。

可悲的是,这位毛大“学者”,追随着于慎行笔下无名氏太监编造出来的段子,不管真假,把野史的小抄,抄进了殿堂级史料《明史》的试卷里,堂而皇之地“被”成了史实!

难怪万贞儿在现代无知者笔下的影视、文学作品当中躺枪,原来是道听途说的杜撰和抄袭野史惹的祸。

从身若桃李到心如蛇蝎

真相总得剥茧抽丝,谎言多是防不胜防。

从身若桃李到心如蛇蝎

在为当今学术界继承古人不看资料看聊效、抄袭剽窃成风唏嘘不已的同时,想就此事的真伪,用“查出处”的方法来探究一下。

不说看门的太监咋就莫名其妙地近身给宪宗帝梳起了头,单讲《宪宗实录》里成化六年宪宗已经有了第二个儿子,他咋敢嘴一出溜说皇帝还没有子嗣?

不说万贞儿让有孕的嫔妃“饮药伤坠者无数”,单讲“被害者”假设有二十人,那么,连同她们身边服侍的太监宫女和实行“计生”的人员,加起来怕是有百人之众,如此多的集体堕胎事件目击者,能瞒得住祈孙盼儿的太后和皇上?

不说在野史里“吞金自杀”被封口的张敏(其实他活到成化二十一年才因病去世),单讲孝宗的生母纪妃,在“被令淹死”第九位明朝皇帝时期的《宪宗实录》中,成化十一年四月之前就久卧病床,到六月二十八日才去世,咋就成了中毒暴毙而亡?

哪位医务工作者敢说,中药堕胎和嗅一下麝香就可以堕胎,这样的影视片段,在现实生活中是神速又科学的?单讲用查出处的方法去考证二十四史,谁能说得清这里有多少信手胡抄的颠倒黑白?

谣言富有了创造力,真相就折断了翅翼。

“柔明而专静,端懿而惠和”的万贞儿,在拔塞子(放屁)的故事里变得如此臭名昭著,难道就任这三人成虎的蜚语,一代接一代信口雌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