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永生永世 不离不弃

采桑子·谢家庭院残更立

谢家庭院残更立,

燕宿雕梁。

月度银墙,

不辨花丛那辨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

零落鸳鸯。

雨歇微凉,

十一年前梦一场。

一见不钟情

年少时读《三国演义》,我常常震撼于“同患难,共荣辱”的豪情壮志,刘备、关羽、张飞三人情投意合,结为生死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而今再读来,却更多感动于“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浪漫主义情怀。

可浪漫始终难得,毕竟,有多少人真正愿意割舍世间的一切美好,陪伴着你去往另一个不知光明与否、温暖与否的未知地呢?

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纳兰容若的第一任妻子卢氏去世。八年后,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纳兰容若离世,虽不能同日生,却同日死。是承诺也好,巧合也罢,好像冥冥中自有安排,平添了一份浪漫。

当然,并不是所有浪漫都有一见钟情的戏码。卢氏并不是纳兰容若第一个爱上的人,他在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里,与青梅竹马的表妹产生了朦胧的情愫。在任何一段认真开始的感情里,每个人都想过举案齐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惜的是,世间更多的是事与愿违,感情尤甚。这份两小无猜的感情得花什么力气才能走到终老呢?纳兰容若虽不知道,却有过幻想。

然而,心上人表妹入宫选秀,被纳为妃子。这段来不及幻想终老的美好感情戛然而止,而且被彻底画上了终止符。真心付出的感情了无归处,纳兰容若悲从中来,提笔写下《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相亲相爱却不能相守,五彩缤纷的春天究竟是为谁开放?牛郎与织女,远在银河之端,漫长一年只能相见一次,何其不幸?可那些曾经以为能共度一生却因为距离而不能继续相爱的人,却羡慕牛郎织女一年一会的幸福。茫茫人间,能够团聚,即使一年一次,即使抛却荣华富贵也甘心。情感创伤在前,事业变故在后,纳兰容若迎来了人生的低谷。

十八岁那一年,文武双全的纳兰容若参加乡试,中了举人。过了一年,他得以参加殿试。在殿试前夕,踌躇满志的纳兰容若突然生病,病情来得迅猛,他无法参加考试,只能回家养病。

爱情与事业的双重打击,使纳兰容若的心渐渐变成了一摊冰冷的死水,了无生趣。父亲纳兰明珠见此,心疼不已,打算替儿子谋一桩婚事“冲喜”。卢氏便是这桩婚事的女主角。

纳兰明珠乃康熙朝重臣,历任内务府总管、刑部尚书、兵部尚书、太子太傅等要职,他渴望的是一桩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门当户对的亲事,卢氏的父亲是卢兴祖,汉军镶白旗人,任当时的两广总督。一个是中央要员的翩翩公子,一个是封疆大吏的纤纤少女,无论是权势,又或者是地位,这两户钟鸣鼎食的家庭一拍即合。这场婚姻,郎才女貌,望衡对宇,几乎是当时最理想的结亲模式。于是,病愈后的纳兰容若应承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娶了年方十八的卢氏。

在古代的政治婚姻中,多的是素未谋面的相敬如宾与形式上的举案齐眉,却很少见心心相印的真情与依依相惜的陪伴。纳兰容若与卢氏,最开始是政治中的两颗棋子,即便卢氏再美,纳兰容若也未能迅速地走出最初那份感情的阴影,但幸好,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彼此,往令人神往的爱情传奇里添上了浓重一笔。

英国犹太作家伊斯雷尔·赞格威尔曾经说过:“一见钟情是唯一真诚的爱情,稍有犹豫便不然了。”我并不赞同,在自由意识尚未萌芽的古代,权责纲要永远排在首位,一见钟情的未必能够突破制度与纲常的限制牵手终老。

而一见钟情固然浪漫,但一见不钟情,却在往后相处的日子里萌生“不求同日生,但愿同日死”的深爱其实更浪漫。

相处却怦然

爱往往是一件不自知的事,有时候我们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爱上了那个以为永远不会爱上的人。

纳兰容若怀揣着一颗冰冷的心步入政治婚姻当中,在经历第一次情感挫折后,他以为自己并不会迅速爱上枕边的“陌路人”,却不知心底的死灰在潜移默化中被卢氏的星星之火悄悄点燃了。

卢氏是温柔的。

新婚后不久,卢氏敏感地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但她并不在意,因为过往已经存在,谁也无法更改,那些前尘往事不必追问,唯有相爱相惜的未来才值得期盼。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段过去,此时,纳兰容若已是她的丈夫,而未来,是她与他携手走向更远更好的未来。

每日,在纳兰容若去书房看书前,卢氏都会提前收拾好桌子,把书摆齐,又摆上水果和零食,并一直陪伴左右。

卢氏是富有才华的。

在温柔贤淑的性格之下,卢氏也有着难以隐藏的才气,她自小饱读诗书,才华横溢,甚至能够与纳兰容若侃侃而谈。

卢氏曾经问过纳兰容若,世界上最悲伤的字是哪一个。纳兰容若苦思无解,卢氏自答:“‘若’字。”为何?若,即“如果”之意。没有遗憾何来“如果”?一旦言“若”,大抵是对目前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事无能为力,只好寄托于“如果”的奢望。

这一幕像极了宋朝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妇,在一间茶香氤氲的书房里,纳兰容若与卢氏赌书泼茶,窗外的月光宜人,心中的爱的火花正在慢慢点燃。

卢氏是可爱的。

一日大雨,纳兰容若在书房看书,以往相伴左右的卢氏却不见踪影,他觉得仿佛少了些什么,书怎么也读不进去,于是起身四处寻找。后来,他在后院找到了卢氏,她正站立在雨中,手里撑着两把伞,一把遮自己,一把遮住池塘里刚刚开放的荷花。

又一日,纳兰容若读书时突觉背部发痒,仿佛有一些虫子在爬,身体不自觉地左摇右晃,一旁的卢氏看到了,上前帮他搔搔痒,纳兰容若被惹得“咯咯咯”地笑,好不欢快。

再一日,夜已经深了,卢氏一直坐在桌子旁,毫无睡意。纳兰容若过去一看,她正在聚精会神地鼓捣凤仙花,制作红色液体,用来染指甲。

这些可爱的状态,都被淋漓尽致地写进了《和元微之杂忆诗》里。

“春葱背痒不禁爬,十指槮槮剥嫩芽。忆得染将红爪甲,夜深偷捣凤仙花。”

幸福的生活永远是由幸福的细节组成,夫妇二人还会用花灯小盏捕捉萤火虫,也会像小孩子似的一起玩捉迷藏……在时间点点滴滴的积累下,纳兰容若深深地爱上了卢氏,爱上了那个与自己相似的、温柔的、富有才华的、孩子气的卢氏。至此之后,爱意渐浓,生活愈发幸福。

白日里,他们携手走过街边热闹的小巷,也会静坐闺中,看风吹雨打芭蕉叶;闲暇时,他们共读杜荀鹤的《松窗杂记》,也同为《世说新语》中荀奉倩“不辞冰雪为卿热”的故事黯然神伤;日落后,他们坐看月亮爬上山头,乘着月色在院子里纳凉;夜深后,他们同床而眠,有着说不完的床前话;早起时,他们难得各有自己的小心思,卢氏先醒时,因害怕打扰纳兰容若的睡眠,便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而纳兰容若先醒时,却不急着出门,反悠闲地坐在床边,看卢氏美丽的容貌。

在无数个惬意的片段里,日子恍然走过了一生一世。婚后第三年,卢氏怀孕,这一生一世的浪漫迎来了新的生命,纳兰容若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携有孕在身的卢氏外出踏青,一路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畅想之余,纳兰容若也感慨,他从未预料到这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事,竟如此美好。即使这一场“先结婚后恋爱”的另类浪漫来得晚了一些,却来对了。

三年断肠人

意外的美好不可预料,突然的灾难亦然。而且,越是美好的时光,当灾难到来时,也就变得越残忍,越令人感到痛苦。

岁月匆匆,很快到了卢氏临盆的日子。那一天,全府弥漫着喜气洋洋的氛围,整家上下个个笑容满面,期待着新生命的降临,为当下的美好再增添一份生机。只是,紧闭的房门内叫喊声撕心裂肺,屋外的紧张与期待,慢慢演变成了着急与害怕。

屋内,产婆急得满头大汗,卢氏的每一次喘息都在一点点耗尽她的镇静与安妥;屋外,端进去的是一盆接着一盆的热水,端出来的却是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

卢氏难产,尔来沉痼,一个月后撒手人寰。纳兰容若措手不及,几近崩溃。三年携手相伴,一夜之间却阴阳相隔,此生不复相见。变故骤然,人生苦短。

卢氏死后,纳兰容若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痛苦之中有不平,卿卿佳人的寿命为何如此短暂,携手不过三年,未来的大好时光还不曾感受;痛苦之中有懊悔,当初刚成亲时,心中是不是还藏着一份对表妹的留恋,而未能全心全意对待卢氏?若当时能一心一意相待,那此刻美好的回忆是不是能够更多一些?痛苦之中有悲伤,第一份与表妹青梅竹马的感情半路夭折,第二份与卢氏依依相惜的感情未得善终,曾经都说好了要白头偕老,最后却总是事与愿违。

人死不能复生,但纳兰容若却抱着一种奢望。他将卢氏的灵柩放在禅院里,久久不肯将她下葬,而他自己每日就拖着孱弱的身子,坐着轿子前往禅院,闻着淡淡的禅香,听着大师吟诵的佛法,心生疑惑,深奥的佛法参悟不透,人生的苦难亦然。

过往幸福的细节,一遍又一遍地如潮水般往复涌来,一遍又一遍刺痛了纳兰容若的心。

他怀念曾经与卢氏赌书泼茶的时光,写了《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秋深之际,西风渐紧,凉意重重。往日里,卢氏会急急忙忙取来衣裳,让纳兰容若披上,抵挡冷峭的寒意,可今时今日,枕边人长眠,再也不能陪伴自己左右,嘘寒问暖,铺床叠被了。

秋风吹得更疾了,树叶枯黄,纷纷扬扬地飘进屋内,纳兰容若起身关上窗户,渴望将触绪伤怀的往事通通挡在窗外。只是,愁绪如风,通过窗户的缝隙钻入心间。想到卢氏无微不至的关怀,悲伤与追悔又翻滚而来。

他怀念一个个月光撩人的日子。一日夜,纳兰容若看着皎皎的月光,想起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而至此之后,他的世界却只剩下别离之悲和阴缺之憾,挥笔写下《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他日日悲痛,想象夜空中的一轮明月仿佛成了自己魂牵梦萦的亡妻。看似在对月抒情,实则是自我反省。想起从前与卢氏聚少离多,自己不是入职宫禁,就是伴驾出巡,未能好好陪伴卢氏,如今卢氏早逝,追悔已来不及,痛苦却是终生。

如果卢氏真的处在“高处不胜寒”的月宫,纳兰容若渴望自己能够夜夜为妻子送去温暖,不惧寒冷,也不怕孤寂,也要弥补心中的遗憾。

只是,幻想是幻想,现实是现实。即使纳兰容若在卢氏的坟前悲歌当哭,唱罢了挽歌,甚至心心念念与卢氏双双化作蝴蝶,像梁山伯与祝英台一般,在一片灿烂的花丛中双栖双飞,永不分离,内心的愁思也无法消融。

原本身体抱恙的纳兰容若在百感交集中得了寒疾,一时难以康复。夕阳西下,恩爱的三年恍如一场黄粱梦,他成了断肠人。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纳兰容若离开人世,年仅三十一岁。无论他是“七日不汗死”,又或者“忽以去年五月晦得寒疾卒”,又或者因其他方式告别人间,“不求同日生,但愿同日死”的浪漫终是实现了。至此,他不用再沉浸在失去枕边人的悲痛之中,而是去到卢氏的世界,与之长相厮守。

一切若重来

生与死,情与爱,其实都是一场宿命,抑制不住地发生。

十七岁那年,纳兰容若外出游玩,在广源寺看见一群少女。少女们一边嬉笑打闹,一边议论《秋水轩唱和》,纳兰容若听得入迷,尤其是其中一位女子的声音,温软纤细,让他如痴如醉。

纳兰容若循声望去,那位女子长得素净,性格沉稳,他的心在那一刻忽然荡漾了,目光被紧紧地吸引住。近乎失态的留恋,被那群少女发现了,面对投注而来的警惕目光,纳兰容若灵机一动,借着《秋水轩唱和》的韵,吟了一首《金缕曲·疏影临书卷》

“疏影临书卷。带霜华、高高下下,粉脂都遣。别是幽情嫌妩媚,红烛啼痕休泫。趁皓月、光浮冰茧。恰与花神供写照,任泼来、淡墨无深浅。持素障,夜中展。残掩过看愈显。相对处、芙蓉玉绽,鹤翎银扁。但得白衣时慰藉,一任浮云苍犬。尘土隔、软红偷免。帘幕西风人不寐,恁清光、肯惜鹴裘典。休便把,落英剪。”

看似,纳兰容若是在咏花坛中的白梅花,但当时正处夏季,白梅早已凋谢,只剩一株枯枝,他不过是借物喻人,咏那位素净如白梅的女子吧。

婚后一日,纳兰容若心血来潮,将这首《金缕曲·疏影临书卷》交予卢氏看。卢氏看后,沉默许久,而后抬头,热泪盈眶,一字一顿地说:“闻来似曾相识!”

谁言一见不钟情?她便是他当年词中所咏之人,只是彼此不知罢了。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缘分,是一生的执念,也是难逃的劫难。

康熙二十三年,纳兰容若思念成疾,写下《采桑子·谢家庭院残更立》

“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一夜分五更,当时已过残更,庭院孤寂、寒凉,墙壁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燕子双双栖息在横梁上。空气中传来一阵阵花香,不知来自何处。月光之下,花香之中,一对佳人相互依偎,然而,两地零落,昔日的恋人成了一对分离的鸳鸯。

此情此景,已成追忆,往事如烟散落在天涯,纳兰容若被雨夜后的微凉惊醒,这一场做了十一年的朝夕相伴的梦,该醒了。

十一年,是自娶到卢氏到如今,漫漫的时光能够令遥远的人与感情变得模糊,却始终不能将其遗忘。世事无常,人间悲苦,在“此情可待成追忆”里被刻画得淋漓尽致。梁启超在《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绪》里评论:“哀乐无常,情感热烈到十二分,刻画到十二分。”

情感浓烈到难以自持,大抵是知道怀念亡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自己也将面对着故土。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渐渐变凉,思绪飘向窗外,随着风远去,而在一场场的梦里,有多少星辰做伴的依偎,即使风再大,也始终未曾泯灭。

自卢氏死后,纳兰容若又娶了官氏,也有侧室颜氏,三十岁时又纳江南才女沈宛青格儿为妾。或许他都曾动过情,但我始终相信那些留在诗词里的爱意与思念才是最真挚的情。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纳兰容若匆匆离世,这又是一场宿命。距离卢氏逝世,整整八年了,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在人世间,经历过的满身风雨与破碎,拥有过双收的名利与富贵,但到最末端,一年又一年,起起落落,沧海又桑田,青丝变白发,有意又失意,都会成为一场空。

在另一个世界,相爱的人终于又在一起了,这一次是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比翼·纳兰容若与《采桑子·谢家庭院残更立》——《此生只为一人去》连载①

纳兰容若

清朝词人

纳兰性德(1655年~1685年),清满洲正黄旗人,纳喇氏。大学士明珠子。以避废太子名改成德,字容若,别号楞伽山人。

纳兰性德自幼饱读诗书,文武兼修,十七岁入国子监,被祭酒徐元文赏识。十八岁考中举人,次年成为贡士。康熙十二年(1673年)因病错过殿试。康熙十五年(1676年)补殿试,考中第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授乾清门侍卫。生平淡于荣利,爱才喜客,所与游皆一时名士。纳兰性德曾拜徐乾学为师。他于两年中主持编纂了一部儒学汇编——《通志堂经解》,深受康熙皇帝赏识。

纳兰性德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五月三十日(7月1日)溘然而逝,年仅三十岁(虚龄三十有一)。纳兰性德的词以“真”取胜,写景逼真传神,词风“清丽婉约,哀感顽艳,格高韵远,独具特色”。著有《通志堂集》《侧帽集》《饮水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