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古墓丽影》的虚构宗教

解密《古墓丽影》的虚构宗教

编者按:《古墓丽影》系列一直很难避开圣三一这三个字,游戏中的文物和壁画更是使人觉得自己真的像是在考古一般。很难见到有游戏能将宗教建立、阐述的如此合乎逻辑,拥有延续性。水晶动力工作室的制作人员详细介绍了他们为《古墓丽影:崛起》设定宗教信仰概念时的想法与制作体系。

电子游戏在描绘宗教内容这方面并没有什么傲人的成绩,总是因害怕引起争议而显得战战兢兢,甚至选择彻底规避相关话题。即使是本该由宗教扮演主角的游戏,制作方也会小心翼翼地绕开宗教的精神领域。结果不是过度美化,就是解读错误。

这使得《古墓丽影:崛起》更令人为之着迷。游戏并没有一味地逃避宗教这个主题,而是将拜占庭式的异教文化作为争端的重要组成部分。为虚构的宗教信仰赋予个人意义、历史基础及不断进化的形式。使《古墓丽影:崛起》创造出超越绝大多数电子游戏的宗教版图,且更加真实可靠。

解密《古墓丽影》的虚构宗教

创造宗教:不只是造神那么简单

在游戏中创造宗教不难,难的是赋予它真实感。游戏设计者不仅需要创造新的神祗和庙宇,更要着眼于人们选择信仰的个人和社会原因。

据《古墓丽影:崛起》的剧情导演John Stafford与剧情设计师Cameron Suey所说,水晶动力工作室决定将游戏中的宗教建得可信并可靠。于是,他们决定在游戏设计阶段优先构建一个信仰体系,以确保劳拉那些来自遗民组织的队友,以及圣三一部队的狂热敌人都能拥有深刻而饱满的形象。

Stafford说:「这绝对是我们的核心支柱之一。花时间为这些群体开发深厚的背景故事,有助于玩家更深入地从各个方面了解游戏。从人物的设计,到建筑的艺术风格,都能成为游戏的细节补充。」

将宗教信仰看成文化起源的基础,这是个非常勇敢且明智的举动。许多游戏里的宗教元素往往只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并没有成为一种文化的凝聚力,也没有对游戏的世界塑造起到正面作用。这些被创造出来的信仰,大多沉迷在呆板的套路之中。比如说任务写着,抓20条鱼就能获得鱼神的好感度。这种设定毫无底蕴,也无法吸引玩家进行精神文化方面的探索。

解密《古墓丽影》的虚构宗教

宗教,无论你爱或恨,它试图填补人们的情感需求,因而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之中。无论是与先祖取得联系、自省、祈求宽恕,或是试图告别混沌的世界,重塑社会秩序。人们之所以信仰宗教,背后总是有着关于个人、社会或更深层次的内在原因。《古墓丽影:崛起》非常清楚,宗教不会使角色直接受益,但它有助于塑造人物的三观。也会为庙宇的外貌,以及处理遗体等活动提供解释及方法论。遗民组织拥有拜占庭风格的建筑与宗教艺术,而圣三一就如同他们的骑士起源一样,有着严苛的等级制度,守护着秘密与誓言。宗教不再是一个微妙的手段,它也要符合玩家对现实生活中宗教塑造文化的认知。

然而,《古墓丽影:崛起》不仅仅是将宗教作为一项文化元素,它也为其添加了深刻的个人维度。游戏中的角色,从劳拉到遗民领袖雅各布,或者恶棍康斯坦丁,每个人都有着独特的精神世界。

Stafford说:「每位角色都有各自明确的目标,我们想让大多数的角色都能在哲学层面,或者内在的深层次有所挣扎。」

这使得许多事都变得容易理解。比如寻找基特城,就被赋予了精神层面的意义。毕竟《古墓丽影:崛起》讲述的就是人们为了永生而斗争的故事,战胜死亡的这个主题主导了整个游戏。

有趣的是,游戏角色的终极目标与所信奉的理想往往不一致。雅各布作为如摩西一般的流亡领袖,其领导者的形象掩盖了他想抛弃人民的渴望。从表面上来看,康斯坦丁希望获取神圣之源来净化人性,但他的救世主情节又渴望人们承认他是特别的存在。劳拉是唯一一个没有明确宗教信仰的角色,或者说拯救世界就是她的愿望。但很显然,她真正的目标象征性的跨越了生死:通过完成已逝父亲的工作,在某种意义上与父亲进行超脱生死的联系。

Stafford指出,那些隐藏的动机可能比表现出来的更加自私,但它们最终仍然指向精神层面:「在故事的结尾,每个角色都经历了试炼。他们的欲望被揭露,显示出真正的渴望,这其中不乏对立的情况。」

由于思想的多样性经常被虚构宗教所忽视,这种分歧与对立,反倒成为了游戏的关键。

Stafford 说:「我们想创造一个独特的思维模式,与其同宗同源的宗教信仰产生差异。我们先选取一个明确的历史事件作为宗教起源,在此基础上进行信仰分离,为游戏中的宗教创造一个起点。」

这个起点就在公元 970 年,先知首次出现在君士坦丁堡。

异教徒与圣殿骑士:先知流放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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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古墓丽影:崛起》中出现的壁画与文献资料结合在一起,你就可以总结出一段有关先知的历史:公元970年,一个男人出现在君士坦丁堡,宣扬激进的平等主义。他声称,农民与士兵比贵族和皇帝更能理解神圣,普通人也可以从天空、水与流动的世界中窥探神性。当先知被驱逐出君士坦丁堡后,他的追随者在拜占庭帝国的周围建立起了防御站,但随后被一群骑士发现并销毁。随着领袖的去世,余下的追随者向北迁移,最终在西伯利亚定居,开始重建家园。在这之后,他们前往俄罗斯民间故事里的基特城(正义之城,上帝将其掩藏在Svetloya湖下,助其躲避蒙古大军)。

在后半部的民间故事里,先知逃往东欧所遇到的人与真实历史中的群体组织非常吻合。据Stafford的说法,这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古墓丽影》的团队有意将真实的历史事件作为游戏的背景,借此增加游戏的真实性:「我们研究了很多拜占庭历史中的宗教派别,它们或被流放,或被强烈打压。这些遗民被推断出来自拜占庭帝国周边的一些弥赛亚教派。」

保罗派是团队重点研究的一个特定群体。在9世纪时,该教派发生了异教运动,这与游戏中先知和追随者们的故事有着惊人的相似。

该教派由一位名叫康斯坦丁的亚美尼亚人于公元660年创建,教派信奉二元诺斯替主义(诺斯替主义认为,世间存在两位神。善神创造精神世界,而邪神创造物质世界),这与当时教会的教义有所冲突。保罗派拒绝接受教会的权威领导,声称教会的等级制度并没有遵循《圣经》的理论基础。

拜占庭教会没有接纳保罗派,并于公元687年用石刑处死了康斯坦丁。在经历了一段平静的时光后,官方的迫害于9世纪再度升级。公元843年爆发了全面战争,帝国处死了将近10万教徒,试图铲除整个教派。正如《古墓丽影:崛起》中描述的那样,幸存者纷纷逃往东方,并在帝国的外围建立了城市。公元844年,保罗派在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后,于拜占庭帝国东边建立了一个独立的国家,然而这个国家只延续了30年。在公元870年,拜占庭远征军粉碎了保罗派政权,诛杀其领袖,并摧毁了国家的中央机构,将其军事力量转作己用。

如果你继续探索,就会发现这与游戏里遗民的背景十分相像。相似之处也不止于此,就像先知与他的人民那样,保罗派为逃避追杀,最终定居在东欧。

公元970年,帝国统治者约翰一世——齐米斯基斯,因需要巩固帝国的边境省份(今日保加利亚),他说服了剩余的20万保罗派信仰者,留在这个新省份生活。并承诺,如果他们能好好的守住这片土地,就给予其信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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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派的民众接受了这个条件并与当地的居民融合,最终结束了位于今日土耳其/叙利亚到巴尔干半岛的这段旅程。

尽管这段历史与游戏背景非常吻合,Stafford强调保罗派只是《古墓丽影:崛起》的众多灵感来源之一。圣三一的原形来自天主教的激进组织如圣殿骑士,因此制作团队的调查并不局限于拜占庭帝国的历史。

他说:「我们最终也寻找了许多惨遭教会毒手的西欧组织。实际上,遗民与圣三一的斗争,其最初的灵感并非来自保罗派,而是阿尔比十字军(13世纪时教会为铲除法国南部的卡里特派而展开的军事讨伐部队)。

然而,卡里特派(其教义继承了保罗派的神学理论)并没有对遗民产生多大的影响,事实证明,它对圣三一部队尤为重要。狂热的骑士团所追求的宗教统一贯穿了整个游戏,大反派康斯坦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继承了恶名昭著的修道院长老兼十字军领袖阿尔莫阿莫里的精神。实际上,阿莫里区分天主教和异教教徒的办法十分简单粗暴。「杀光他们,主知晓谁是他的信徒。」这句话也被雕刻在游戏里圣三一士兵的子弹上。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些来源于历史的灵感也就是让游戏显得更加丰富而已。然而,所有这些细节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将游戏中创造的信仰变得更加真实。《古墓丽影》团队选取了玩家熟知的历史主题—— 正统与异端宗教的中世纪斗争,并在此基础上丰富了历史细节。尽管显得晦涩难懂,但因取自生活,就显得故事更加真实。大多数人并不太了解保罗派或卡里特派,但他们仍能感受到,游戏中虚构宗教的编年史有着符合逻辑的因果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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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掘与秘密

即使让《古墓丽影:崛起》套用剧情模板,领先其他游戏依旧不是什么难事。但《古墓丽影》的眼光还是更为长远,选择加入有所参照的资料与工艺品,揭露遗迹的历史。表现遗民们的信仰是如何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改变。

当遗民于公元976年离开君士坦丁堡后,他们走出了严格的历史设定,随后步入充满传奇色彩的领域。据Stafford所说,自这一刻后,就要靠游戏自行发挥了。创作团队需要对这些宗教团体一千多年来可能发生的变化做出设定。

Stafford解释说:「对于遗民,我们设置了好几处关键的节点。一开始遗民们建造了一座与君士坦丁堡相呼应的城市,并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和缺乏基础建设的环境下苦苦挣扎,不久后城市迎来了复兴。然而,基特城往来的贸易很快被圣三一的特工发现,之后城市遭到骑士团与蒙古骑兵的攻击。基特城陨落后,苟延残喘的人民为了生存下去被迫进行转移。」

相比于直接告诉玩家这段转移的历史,《古墓丽影:崛起》选择将玩家转变为「考古学家」,让他们在一个个遗迹的工艺品中寻找蛛丝马迹。就像真的进行考古挖掘工作一样,劳拉找到了被掩埋的居住遗迹。

Staffor说:「从一开始的基特城,蒙古游牧民族入侵,遗民,苏维埃再到最新的圣三一。这种仿若考古般的探索是有意而为之的,我们想在赞美劳拉智慧的同时,给予玩家一种仿若探险的刺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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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探索的独特之处在于,玩家可以通过实物去印证历史。比如说,从基特城复兴时期的工艺品可以推断出,这里曾是技艺高超的工匠们的故乡。玻璃杯和拜占庭风格的珠宝可以判断出文化起源,同时又可以展现出一种基特城独特的风格。当城市陨落后,这些奢侈的物件为了适应遗民的乡村生活而发生改变,比如劳拉发现的金属花瓶被改造成水桶,带锯齿的硬币被用来拔钉子。遗迹中的仪式装潢也遵循着同样的变化,从简单的叙利亚风格树枝十字架到带有浮雕的酒杯,再到最后返璞归真的骨质图标。

游戏中的收集资料也暗示了这种变化,通过目击者日记可以看出遗民教义的转变。随着时间的推移,遗民的简单信仰逐渐演变为一系列的教义和分明的等级制度。最终,他们变得如同几个世纪前的流亡者那样,不屈不挠且十分残忍。

当基特城陨落后,随之而来的信仰危机使遗民们将信仰集中在核心教义上,即神通过自然发声。他们的宗教信仰很大程度上被时间与苦难冲刷,虽然保留了组织内的身份与信仰的文化,但是仪式中的很多细节已经被废弃了。

这种转变使得遗民的先知崇拜在游戏的宗教信仰中脱颖而出。现实中,信仰体系会随着个人及社会需求的转变而发生改变。伟大的事件、历史的进步,都会让信仰者重新解读教义,以符合他们当下的时代背景。《古墓丽影:崛起》中所着重描写的进程,体现了写作团队对于宗教信仰的深刻理解,他们懂得如何用真实去捕捉灵性的光芒。这种真实属于个人,更属于历史,还会为了迎接未来而不断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