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脱欧为什么那么难?

2016年6月23日,英国全民公决,同意英国退出欧盟。根据欧盟方面的要求,英国必须在2019年3月29日退出。然而,英国和欧盟经过两年谈判才终于达成的脱欧协议,被英国议会下院以432比202的结果否决。这样,英国正面临“无协议脱欧”或者叫“硬脱欧”的威胁。

作为欧盟成员,英国和其他欧洲国家一样,在享受权利的同时也必须承担义务,例如开放边界、参加各种贸易协定和其他领域的条约、承担欧盟运作经费等。当英国决定退群,这些义务问题必须得到解决,这就是“协议脱欧”的意义。

目前来看,英国脱欧协议的“难产”,主要是卡在爱尔兰与英国北爱尔兰边界是否维持现在的开放状态这个问题上了。英国国内的强硬脱欧派主张设立“硬边界”,温和派研究起大不列颠和北爱尔兰“一国两制”方案,反对派则主张维持边界开放。

英国脱欧为什么那么难?

但是,英国脱欧的障碍,绝不仅仅在于这一个问题。实际上,各派只是利用“最大公约数”最小的北爱边界问题作为抓手相互攻击而已。在北爱边界问题背后,隐藏着英国的深刻危机。

首先是英国自身的民族国家认同困境。

英伦三岛(实际上是两个岛)分为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三个民族在外人看来简直没有区别,比如顶级爱尔兰作家乔伊斯是用英语写作的;但三民族根源却大不相同。苏格兰和爱尔兰人是凯尔特人(高卢人),西欧原住民;英格兰人则是日耳曼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后裔。英语是属于日耳曼语族,苏格兰、爱尔兰语则属于凯尔特语族。

罗马帝国时代,英格兰属于罗马帝国领土,而苏格兰、爱尔兰是“化外之地”。帝国末年,日耳曼人大量涌入,不列颠岛南部亦被其占领,本土居民被同化或驱逐。从此以后,虽经历了8-9世纪的丹麦人入侵和11世纪诺曼人(说法语)入侵,英格兰民族结构未再变化。英格兰人本信仰天主教,16世纪改信新教。

17世纪,英国逐步吞并苏格兰,苏格兰渐渐为英格兰同化,现在能说苏格兰语的人已经不多。

但爱尔兰加入英国较晚,19世纪才被并入,而且两个民族的矛盾一直没能得到很好的化解,导致爱尔兰分裂。20世纪先是南爱尔兰(信仰天主教)独立,再是北爱尔兰进行了二十多年的武装斗争,直到1998年才和英国政府议和。因此,英国自身的民族国家整合就存在深刻的裂痕。

英国脱欧为什么那么难?

2014年,在苏格兰民族党的强烈要求下,英国首相卡梅伦同意进行苏格兰独立公投。这是卡相首次冒险用“全民公决”形式解决重大政治争议。结果,他成功了,苏格兰没有独立。但这个事件本身暴露了英苏两族整合的困难:两国合并已有400年之久,苏格兰民族特色都基本整没了,即使苏格兰独立,恐怕这个国家的国民也都是说英语的,可是苏格兰的独立情绪依然无法消解。

北爱问题对英国来说,更是一个沉重负担。一方面,英国不能承受北爱独立的后果,那可能会引发苏格兰独立的连锁反应;北爱居民信仰新教,许多人并不愿意参加信仰天主教的爱尔兰,北爱没有随南爱一起独立也是因为宗教差异。另一方面,北爱人和南爱人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同胞,加上开放边界给两地民众来往、贸易都带来很大便利,所以北爱人普遍强硬反对设立脱欧边界。

其次是英国政治体制带来的问题。

英国是典型的议会内阁制国家,英王基本是虚职,实权不大;议会分上下院,下院由各选区选举的议员组成,有650人,上院为贵族院,基本无实权。内阁由议会下院选举产生,一般是下院多数党领袖出面组阁,担任首相。当议会和首相发生矛盾时,议会可以提起针对首相的不信任案,迫使他辞职;首相可以提请英王解散议会,提前大选,通过大选结果决定自己是否连任。(日本的体制和英国大体相同)

在议会内阁制下,政府首脑任期不是很长(如英国、德国),就是很短(如日本、意大利)。只要一个党派在历次选举中一直掌握执政地位,同时党派内部也不更换领袖,政府首脑就能一直做下去,不像总统制那样定期选举、有任期限制;但如果党派力量变化频繁,或执政党内部经常更换领袖,首相就根本无法完成任期,因为首相下台的条件不像总统那么苛刻。

2016年6月卡梅伦因操作“脱欧公投”玩火自焚,被迫辞职下台。如果他不辞,可能会被保守党内其他力量“逼宫”,或者被工党强迫提前选举下台,总之辞不辞职都一样。

他辞职后,梅姨接任首相。2017年6月,梅解散议会、重新选举,以争取足够的议会支持,确保自己能做到脱欧完成。

但是,选举结果对她不太有利,保守党未能获得多数席位,不得不与只有10个议席的北爱民主统一党联合组阁。结果使北爱问题抬上了桌面,成了表面上的主要障碍。

英国脱欧为什么那么难?

面对脱欧这一漫长、复杂,包括无数技术性细节的问题,英国本应该建立团结、负责、全权的团队同欧盟谈判,然后签字生效;但英国却沿用惯例,让议会来批准脱欧协议。

梅姨既没有搞一个新决策形式的创意,又缺乏对保守党的领导力,只好放任保守党议员随意投票,不动用党鞭。可以想象,任何一个对500页协议中某一条有所不满的议员,都会选择投否决票;在这种决策过度分散化的情况下,居然有202个议员投票赞成协议,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第三就是英欧关系自身的复杂性。

欧洲大陆虽然很少被称为文明摇篮,但从古希腊算起也有三千多年了,论古文明成就并不比亚非逊色。经过希腊千年、罗马千年、中世纪千年,欧洲率先进入近代,执天下之牛耳。18世纪以来,接连爆发革命和民族战争,直至两次世界大战,最终形成欧盟。

与之相对的,同法国一衣带水的英伦三岛,对欧陆发生的事情却缺乏兴趣。尤其是近代以后,英国忙于海外扩张,不愿意搀和欧陆风云。靠着海洋贸易已足以维系大英帝国。

对于欧洲,英国唯一感兴趣的是不让欧陆出现一个强大的陆权国家,来挑战自己的海权。拿破仑牛逼,就搞反法同盟打拿破仑;希特勒牛逼,就搞反法西斯同盟打希特勒。一句话:不许牛逼。

因此,欧陆对英国的态度是:搅屎棍(虽然欧陆国家不会承认自己是屎)。他们对英国极不信任。20世纪中叶,自视为欧洲领袖的法国总统戴高乐,两次否决英国加入欧共体的申请。

二战打垮了希特勒,也打残了约翰牛。英国不再是日不落的顶级强国,它被迫在欧洲联盟和大西洋联盟(美英联盟)之间选边站队——尤其是在苏联解体后,美欧矛盾浮现,这个问题更加突出。

英国和欧洲地缘、经济、防务联系十分紧密,和美国则同为盎格鲁-撒克逊文明,又同是海洋国家、普通法国家,二战中结成血盟关系。尽管英国在两边摇摆不定,但从20世纪后半叶的总体倾向看,英国还是选择更“欧洲”一些,参加了欧盟及其大多数机制,在内外政策上也有些向欧陆看齐。

但是,英国对欧洲一体化的态度是“消极参与”,没有戴高乐那种统一欧洲、领导欧洲的魄力,反而对自己那点蝇头小利十分鸡贼。英国保留了英镑,不参加申根协定,让欧元和申根区的含金量大打折扣。在其他事务上,英国也强调自己的特殊性;但在参加欧盟重大问题决策上,它却要求同等的决策权。

英国脱欧为什么那么难?

法德看英国不爽,大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英国脱欧,欧陆嘴上说着遗憾,内心却是乐开了花,在对英谈判上强硬无比,把梅相弄得里外不是人。如果真的硬脱欧,欧盟固然拿不到390亿的分手费,但英国所受损失明显更大,欧盟只怕是幸灾乐祸还来不及呢。

脱欧闹剧演到今年,可以说是到达高潮。接下来,就等着看3月29日落幕的时刻,英国各派政治力量会最终同意这个不完美协议,还是为一己私利绑架国家走向“硬脱欧”了。无论如何,经济振荡、影响力下滑和日常生活的不便,已无可避免。

当然,脱了也未必是坏事,考虑到欧盟近年来内部裂痕不断加深、对外政策昏招频出、与美国关系日益恶化,英国没准是离开了将沉的大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