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日终曲》到《春日序曲》 变奏在性别之间

安德烈·艾席蒙的小说《春日序曲》(Enigma Variations)

简单聊聊刚看完的艾席蒙的两部小说《夏日终曲》和《春日序曲》。痴迷和暧昧,不知道哪个更加重点。暧昧和同性恋有关。而痴迷和生命有关。中国文化虽然一面强调人不痴迷不可与之交,但是儒家始终都小心翼翼地防止人陷入到痴迷中去。痴迷,似乎能够证明活过。但是,围绕痴迷的,往往是在生命中,小心翼翼的保持界限的冷漠之人。他们太过于自我为中心,对身边的世界足够冷漠,并过于追求生命和享受。这一切都是中产阶级症候。

痴迷是通向哲学的最便利的通道。痴迷的非理性形式就是文学,而痴迷的理性形式就是哲学。前者处理了美。托马斯·曼的《死于威尼斯》就是处理的痴迷。往往,痴迷的对象是极为明确而显眼的。这不是困扰所在。困扰一切的,是不可言说的暧昧。

《夏日终曲》中这样写道:“通常,我是那个在得体与否的边缘踉踉跄跄的人。”他(艾利欧)和奥利弗用基娅(一个女孩)互相试探。“推开那扇门,但后果请自负。”“但愿你知道,我对真正重要的事情有多么无知。”艾利欧终于说出来了,但是我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作者仍旧在柜子里和自己暧昧的人打着哑谜。小说写道,“就这样,我说出来了。”“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我没有误解你的话吗?”“你很清楚我不会走开。……如果这不算再次表白,那什么才算?”欲望与羞耻。小说写道,“两个扰人的念头,直立不动,监视着我,如一对幽灵从睡眠的迷雾中显形:欲望与羞耻。”它们化成了饥饿与恐惧。这是痴迷,但是它们早就不涉及到死亡,人生哲学已经发生了改变。

《春日序曲》不厌其烦地描述着他所痴迷的对象,包括肉体,动作,情感,心理,及其这一切痴迷所上升到的哲学形式。它包括五个短篇故事,《初恋》,《春困》,《曼弗瑞》,《星辰之爱》和《艾宾顿广场》。故事虽然独立,却各有牵系,主题统一,整体上可以连续着读。《初恋》讲述了“我”在童年时期迷恋上了一个本地的年轻木匠,虽然让人生发出无穷无尽的渴望,却因为“我”还是一个小男孩而感觉稍有不适。《春困》和《曼弗瑞》就像是《夏日终曲》的拆分版了。

《春困》(Spring Fever)是一篇附着在异性恋关系上的同性恋想象的故事。这就像是二男一女的一场想象中的三P。他发现自己的女友和另外一个男人用餐。那种神态姿势,就像这个女孩曾经勾引他一样。当然他们之间发生了异性恋的关系。然后,一种异性恋所带来的占有欲,成为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的主流特性。他开始天马行空地在头脑中构建这个女孩和另一个陌生男人之间的性爱。然后,他们全都聚在了一个异性恋家庭和异性恋为主的家庭派对上。这时候,同性恋开始暗流涌动,以明面上的观念冲突和行为举止上的冲突为表现形式。他没有意识到,对异性恋的想象与建构,成了一种同性恋欲望的附着,当然最终以一个女人的角度确定了,两个男人之间的对抗张力(想象的与行为的),就是同性恋。当然这种暗流涌动的同性恋情愫,是以一个女人的敏感角度确定下来的。同时,也让这个男性视角下的女性,成了一个彻底的腐女。

早在《春困》故事中,曼弗瑞(Manfred)就已经成为他的性幻想。他在双性恋之间徘徊。在《曼弗瑞》的故事中,和一个年轻性感的运动男人之间的性幻想和性追逐成了主流。同性恋与暧昧哲学,天然而妥帖。“我每天早上都看到你的裸体。你的鸡巴,你的蛋蛋,你的屁股,你的一切。”小说开头就这样描述,这是两个男人在洗澡时的所见,在异性恋世界中稀松平常,在互不亮明身份的同性恋欲望中,暗流涌动,一切都靠猜,于是一切乐趣从中而生。恐怕再也没有比两个没有性向标签更容易产生暧昧的领域了。几乎所有异性恋男人都害怕一个隐藏的同性恋男人混进他们的私人场所(澡堂),这就像是男人的自尊成为女性的观赏物一样,大男子主义尊严被严重冒犯。

一切都是不固定的,于是一切都是未知。未知导致浪漫,这是王尔德的名言。《曼弗瑞》让未知的浪漫,生出了暧昧哲学。它像《夏日终曲》一样,不着一字关于标签的,于是一切都需要旁敲侧击。情感的,伦理的,心理的,文化的,道德的,肉体的,最后生出了一种“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让我用我的名字呼唤你”这样无法用异性恋来替代的独特文化和独特哲学。这不仅仅是爱情,而是追求灵魂上的相通。

《曼弗瑞》中,他们一步一步接近的情节很简单,就是网球场上的遇见,暗中注视,观察,点头致意,互相打球,简短交谈,咖啡吃饭,到最后他们彼此猜测对方简单一句话中的无穷无尽的联想。直到他们上床并成为情人。于是,人生中最基础的、最容易引发荒诞的一切简单行为,都因为暧昧哲学,而变得陌生,从而津津有味。这就像是西西弗推动巨石上山的过程中附着了巨大的幸福,并逐渐克服了荒诞一样。过程是那么艰难,而又充满了狂喜。

安德烈·艾席蒙的小说《夏日终曲》(Call Me by Your Name)

《夏日终曲》的暧昧步骤,就缓慢而跨越。它是暧昧哲学的心理实践。当他们(艾利欧与奥利弗)探知到对方的情愫(借着身边的女性,借着音乐与哲学,借着种种话题)时,他们开始探知彼此的肉体(女性肉体,男性的插入,桃子等等)。当肉体开始缓慢适应过后,他们开始远距离地感受灵魂的存在与找寻。灵魂的感知是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它理应具有宗教意义。这一切都是暧昧的,异性恋远远不能以成熟的形式,为他们做表率。它呈现出来的是美,是智者最愿意感受的美。两个男人为同性恋呈现出了美的艺术形式。直到最终他们发出了最迫切的灵魂交流上的呼喊: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让我用我的名字呼唤你。

《春日序曲》也不是直译的名字,像《夏日终曲》一样。正如它的中文译名肯定也借鉴了后者的中文译名一样。《春日序曲》的英文名是《Enigma Variations》,是谜之变奏曲,是爱德华·埃尔加(Sir Edward William Elgar)的管弦乐作品。这部管弦乐有一个主题和14个边变奏,这14个变奏是献给他的14个熟人和朋友,每一个人都是一个谜。不过《春日序曲》的名字虽然试图和《夏日终曲》相应和,却无论如何都不如直译的名字,更加贴合主题。“谜之变奏”直抵暧昧哲学的本质。变奏不仅仅在年龄之间,在性别之间,也在更加神秘的灵魂上面。它虽然没有《夏日终曲》那么彻底和具有完整性,但是其神秘,在不断地搅扰着我们的心灵和欲望,和灵魂产生交响乐般的回响。